这夜,无漾躺在床上,也久久没有睡着。
半梦半醒间,眼前又浮现出了从前的许多事。
上古时,他青丘一族本是最强大的神族之一。神尊神帝创世,神榜之上,青丘族位列前三。只是可惜到了后辈,青丘的光彩逐渐黯淡。
羲和族有尊后、有斳渊,碧落族有冶容、有应川,就连赤虚族,也有负芒……然而青丘的后辈却普遍没有什么出色的禀赋,注定无法修炼出强大的神力。
他的父亲殚精竭虑、小心经营,方才勉强保住青丘三大神族的地位,却没想到,赤虚之乱中,父亲被负芒吸尽神力、灵根破损而死。他的兄长继承族长之位,在诸神混战之中不畏生死,冲锋陷阵,只想为青丘战下一袭之地,然而出师未捷,也战死在了沙场之上。
青丘从此到了他的手中,也同时被踢出了三大神族之列。
神君在位那一万年间,神族并不太平,各族私下扩充势力,暗中积蓄力量想要对抗神君。青丘一族效忠,却被暗讽奴颜婢膝。后来神君自己造自己的反,堕神成魔,无漾也一路追随到了魔域,身上背了不知多少骂名。
莫说其他神族,就是青丘族人,私下里也不知多少骂他、看不起他,他们将他视作青丘的希望,他却带领他们堕落到了魔域,彻底丢了神籍。
然而只有无漾自己知道,从父亲和兄长死去那一刻起,青丘在神族就已经没有了希望。若说真有什么转机,那也不在无漾,而在竺宴。
无漾这一生于神力之上毫无禀赋,可能甚至还比不上天酒,他唯一还算擅长的只有做生意。
他万年来追随竺宴,或许也有与竺宴年少时的情谊在里面,但那很少很少,更多的只是出于商人逐利的天性。
他知道,只有竺宴,才是青丘的未来。
如今,又多了一个,令黎。
无漾缓缓睁开眼睛。
晦暗的光线之中,兽类的眼瞳泛着敏锐的精光。
“笃笃……”头顶的墙面上传来敲击。
葭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:“无漾,你睡了吗?”
无漾:“嗯。”
月光透过只糊了一层纸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浅淡的白。四周空寂寂的,显得葭月的声音格外清晰,连那里面藏着的一丝忐忑也无所遁形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无漾知道她想说什么,故作不知,淡淡扯开:“我在想,令黎说我们方向错了,那对的方向在何处。”
少女沉默了片刻,闷闷“哦”了一声。
她还以为,他睡不着是因为今日发生的事。
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,但他们今日到底是一同穿了喜服,一同拜了天地,而他们原本就有婚约……如今却是连仪式都有了。
她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,原以为也会在他心里留下什么波澜,没想他却如此理智,甚至还头头是道与她分析。
“我亲自去镇上查阅过卷宗,也以神力探查过,这些新娘的共同特征的确就只有未婚女子这一条。如果连这都不能引出孟极,那到底要如何才能引它出来?”
葭月心里失落,勉强打起精神回道:“那就不引它出来了,掘地三尺找它?”
“孟极躲在一枕槐安图里,连天道都找不到它,若是能找,莫说掘地三尺,就是翻天覆地,君上也在所不惜。”无漾叹道,“但确实只有引它自己出来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葭月想了想:“那明日再去看看卷宗吧,我们所有人一起去看,多看几次,总能看出些端倪。”
无漾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两人隔着墙,就这么在夜里说了几句,最后也没有互道晚安,又各自默契地睡下。
第二日,无漾是被一阵地动山摇给摇醒的。
猛地睁开眼睛,就见墙面坍塌,他一震,立刻坐起来。与此同时,只听“轰”的一声,屋顶的横梁断了,从头顶砸落。
他连忙滚下床,刚躲开,那粗重的横梁便砸落在他的床上,将木床砸成了两截。
他脸色一变,想到葭月还在隔壁,当下变出原身,九尾狐从窗户窜出,“咻”的一下进了隔壁房间。
床上,葭月还睡得死死的,对这忽如其来的灾难毫无所觉。九尾狐气得重重嗷了一嗓子,窜上前将人叼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