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道充满厌恶的目光射来,顾雁早就有所察觉。她转头,与程仆射遥遥对视。
顾雁在心底默默叹气。
这个卫贼,非要她坐在这,到底是把程儒得罪了。还能怎么办?她也不想碍程仆射的眼。罢了,等她回梁城后得偿所愿,自然就会离开的。顾雁想着,轻轻颔首,算是礼貌回应。
卫柏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却见程仆射正在与旁人聊着文赋。
「怎么了?」他疑惑问道。
「没什么。」顾雁淡淡一笑。
很快,侍从们陆续送来在场士人们的文赋。卫柏遂拿起朱笔,开始批注评议。顾雁亦安静在旁侍奉,整理文稿,准备朱砂。她偶尔瞥一眼,见卫柏看得意兴阑珊,再看纸上,果然都是些赞颂颖王的陈词滥调。
没过多久,陈翁从远处聚集的人群里捧出几张纸,疾步送到台上,激动说道:「禀殿下!江州鄢平宣交来文赋!」
老者将文稿摊放在案上。卫柏垂眸审阅起来。连场上所有人,都眼巴巴地望来,等待着结果。顾雁迫不及待地凑近一看。只见纸上文字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
再看内容,鄢和先描述了一番武望山怡人秋景,再提起天石祥瑞,乃是这场文会的起因。而后他竟话锋一转,说时移世易,岁月飞驰,青山将化为沧海,顽石亦散作飞沙。唯有今日留下的百篇文赋,如璀璨繁星,闪耀古今,壮丽文章,万古长青。
顾雁只看一遍,便立刻知晓了,无论立意还是文采,鄢和这篇乃当之无愧的第一!她当即朝场下望去。平宣阿兄在案旁卓然而立。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,丝毫阻挡不住江州鄢郎的熠熠光彩。
两人遥遥对望,顾雁朝他竖起大拇指,露出由衷的赞许笑容。鄢和温柔一笑。
只是……以卫贼的小心眼,他会承认江州鄢郎的文章是第一吗?
顾雁悄然看向卫柏。
卫贼阅览到最后,竟朗声大笑起来:「好个壮丽文章,万古长青。」说罢,他大笔一挥,在纸上留下朱红大字:上品,甲一。
旁边的陈翁喜笑颜开,转身对台下众人高声道:「恭喜鄢郎君的文章,被殿下评议为上品甲一。」他高高举起大拇指,「乃是今日文会的头名!」
——
文会散场,众人各自归营。得奖的兴高采烈,没奖的垂头丧气。
因为汝平郡屯田民的冤情,卫柏还得和各级官员商议。大帐里人来人往,顾雁正好趁卫贼不备,找到鄢和详详细细交待了一番。又在他的万般不舍下,与他告别,重新回营。
持续了一日的热闹,在入夜后悄然散去。
顾雁又睡在了车厢里。到第二日早上,营地拔起,队伍返程。
许是头一夜熬得太晚,卫柏一坐到车上就开始睡觉。顾雁倒省得耗费心力,跟他说话了。其实她本想坐到侍从的车上,却被陈翁严词拒绝,说殿下辛劳,她最好在旁照顾。顾雁只好留在了卫贼身边。
这一次,她在日光下看着卫贼的睡容。
闭上的双眼,盖住了他最有侵略性的目光,他的脸顿显俊美柔和了许多。咦,他的左眉中,似乎有一个小墨点?
顾雁坐得有点远,看不真切。于是她悄然挪动位置,坐到他旁边。
为免惊醒他,顾雁屏住呼吸,凑近细看。终于看清了,他浓密如剑的眉里,竟然藏着一颗小痣。以前看他时许是很紧张,竟不曾留意过。
她心满意足地准备后撤时,卫柏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顾雁身子一僵,顿时尴尬不已。因为她现在离他太近了,就不到两寸,视野里全是他的脸。他瞧着她,从诧异到疑惑。
「呃……」如此近的距离里,顾雁仍然望着他,小声说道,「如果说,奴婢只是想看清楚,殿下眉间是不是长了一颗小痣,殿下相信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