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雁眸色如霜,声音却依旧温柔:「慢走。」
见石榴又迈着轻快步子退出门外,顾雁吁出一口气,面色复杂地看向案上纸张。本想贴身保留兄长札记的,这下都不行了!这帮奸诈的夔州人,与卫贼相比也不遑多让!跟她们谈交易,还真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她赶紧隔着衣袖,小心翼翼地拎起纸张一角,匆匆走向寝阁旁的盥室。
回到寝阁,顾雁又换了一身衣裳,才松了口气。她重新坐下,整理起思绪。心中那难以言喻的伤怀,缓缓平静了下来。她细细思量着,到底该怎么做。当她目光扫到昨日带回的那坛米醪时,顿时有了计较。
等到傍晚已至,顾雁抱起酒坛,对门口侍从说道:「我想去前院寻殿下。」
——
随着前院宿卫的引路,顾雁再次来到范华殿外。
此时天幕已渐铁青,殿内所有灯台都已燃起。她来到门口,一眼便看见卫贼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。他微微低头,灯火映着鼻梁,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,反倒衬得他的面容更加英挺俊美。
顾雁的心情不自禁地扑通乱跳起来。
「殿下,容娘求见。」宿卫的通报打破了安静。
卫柏抬头,瞳仁一亮,却又维持着平静面色,只道:「进来。」
宿卫适时退去。顾雁按下心中忐忑,迈进门槛。不知道为甚,她现在应该已经适应面对卫贼才是,可一见他,心底还是忐忑。
「这是什么?」卫柏盯着她怀中的酒坛问道。
顾雁绽开笑容,走到他身边坐下,将酒坛放到他面前的案上:「这是奴婢昨日从江远楼特意带回来的桂花米醪。清香甘甜,我特别喜欢,想带给殿下尝尝。」
她翻开盖在坛上的两个碗一一摆好,撕开酒封。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。「奴婢等了一日一夜,殿下都没有回西园,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殿下……奴婢干脆送来前院了。」
卫柏静静看她动作,只问:「你想见我?」
顾雁心脏又是一跳,小声飞快应道:「殿下不要明知故问。」她先端起碗喝了一口,以示无毒。这么多天下来,她已知道,颖王入口的东西必须经人试毒。
卫柏微微勾唇,眼中神色却五味杂陈。他看着面前的酒,只道:「有时真不知道,你这些话是不是在骗我。」
顾雁眨了眨眼,捧着碗道:「怎会是在骗殿下?我是听掌柜说,这坛许是明年入秋前的最后一坛了,才想着赶紧买下,带回来与殿下分享。」
「这么好喝?都卖得只剩最后一坛了?」卫柏挑眉。
顾雁摇头:「卖得好只是其中一方面。掌柜说,主要因为近来粮价飞涨,东家买不起那么多粮食,酿不起酒了。只好等来年开春粮价下降,再做打算。今年酿好的酒就剩这一坛了。」
卫柏眯起眼,打量起她:「总觉得你今日来寻我,不只是来送一坛酒。这话里话外,似乎另有深意。」
顾雁一愣。她垂眸想了想,叹了口气:「还是瞒不过殿下。其实是掌柜求我向殿下进言,恳请殿下关注市面粮价。江远楼能把江州特产远途运来梁城,东家已算富商,都买不起粮来酿酒。那普通百姓岂非更买不起粮吃饭?」
边境战事再起,每日耗粮无数,边境屯田远远不够,需得从后方运粮。近来又有山火灾情需要赈粮,汝平这种屯田大郡,今年粮库估计都被掏空了。市面粮价飞涨,是顾雁买酒时听掌柜随口抱怨了一句,便记在了心里。
此刻特意点出来,以卫贼用心,她知道他定会留意。
顾雁亮着期盼的眼眸,轻轻摇着卫柏的衣袖,柔声道:「殿下心怀百姓,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哦。」
卫柏看着她的眼睛。天知道他用了多大努力,才能在这般可爱的她面前,扼住心脏的悸动,只淡淡「嗯」了一声。
顾雁眼中浮起失望,嘟囔道:「殿下觉得我说得不对?还是不喜欢我来送酒啊?」
扑通,卫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。他闭眸深深吸气,强行压住,端起酒碗饮了一口:「不错。」
顾雁嫣然一笑,捧起手中碗一饮而尽:「酒坛开封了就不要久放了,今夜便喝完吧。」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再次饮尽,还舔了舔唇瓣,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。
卫柏终于忍不住了。他转头吩咐门外侍从:「去将葡萄陈酿拿来。」
「是。」侍从应声而去。
「葡萄陈酿?」顾雁以前没听过这东西。
「是从雍州运来的酒,雍州人会用葡萄酿酒,清冽爽口,等拿来之后你尝尝。」卫柏盯着她,亦将碗中乳白琼浆一饮而尽,「不如你的米醪甜,但亦有独特风味。」
没多久,侍从捧来一个陶罐,分别为他们二人各盛一耳杯。顾雁看着紫黑色的酒汁,讶然不已:「竟然有这种颜色的酒?」她端起喝了一口,满口葡萄清香,萦绕在舌尖,很是甘冽,「尝起来与葡萄汁也没什么分别。」
「哎……」卫柏还来不及提醒,便见她已将碗中酒饮尽。
「怎么了?」顾雁见他欲言又止,放碗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