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雁一直待在营帐里,听外面军士们兴高采烈地讨论。远处河面哗啦声响,大家打闹的笑声响彻回荡。
她也心痒至极。出发十来天,她只是每天打水擦洗,没法痛快洗澡,都觉得身上臭烘烘的。但这时外面都是男子,她不方便去洗,只好在帐里等啊等啊。忍到深夜,外面彻底安静下来,顾雁抱
着一套干净衣裳,悄然溜出帐来。这还是出发前,娘亲让神鴞营宿卫转交给她的行装之一。
银月高悬中天,清晖洒在河面,乌幕笼罩大地。营地黑黢黢一片,只剩外围巡逻兵举火在远处巡视。借着疏朗月光,顾雁轻快穿过卵石滩,芦苇丛,往上游走了十丈远。来到水边,她回头四顾,见军士们全在帐中休息,放下心来。
她飞快脱去衣裳鞋袜,轻身钻进河中。
嘶……初夏夜里的河水还有点凉,她浑身一哆嗦,很快适应下来。她可是江州的女儿。小时候在家乡,老宅门口就是四通八达的河道。她和附近的童子们,无论春秋,时常一猛子扎进水里,玩得不亦乐乎。
这条河不大,河水清澈平静。月亮在水面倒映的银盆,被顾雁打碎成粼粼银光。白天扎营时,宿卫说它会一直向东北,流进梁水。她轻摇双脚,像鱼儿摆尾一般,轻轻松松游到了河道中央。
啊,好舒服。其实她很久很久,没这般自在惬意地在河里游泳了。她在岸边取下了发簪。此刻,她背后乌云般的长发浮在水中,随着她的游动温柔漾开。
顾雁痛快游了几个来回,才回到浅水中坐下,捧起清水搓洗身体和头发。看来真是太多天没洗澡了,身上不停搓下来许多灰泥。待她终于彻底搓净,才觉浑身轻松。
呼……顾雁吁出一口气,抬头见星辰漫天,树梢上闪烁着银河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这么久都没被人注意,岂不是可以趁机逃走?!
顾雁精神一振,又四顾查看,但见这里荒郊野外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她就算徒步跑了,没多久就会被骑兵追上。再说,亲人都被颖军送到梁城了,她光自己跑有什么用。这卫贼太鸡贼了,把她和亲人分开押送,好防止她途中策划逃跑。她愤愤想到这儿,只好叹了口气,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。
不过,她舍不得就这么上岸回去,于是又往河水深处钻。刚游几尺,她敏锐听到,营地方向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。
「白天痛痛快快睡了一觉,这会儿来洗真是清静啊。」
「是啊!」
「殿下是为了照顾那位娘子,咱这还算走得慢的,不然这会早就到梁城了。」
三名军士说着话,往河边走来。
顾雁心下巨震!糟了!虽然她特意往上游走了十丈地,但他们只要到河边,还是会看见她在洗澡。啊啊啊眼看那三人快要走到卵石滩了,这会儿也来不及起身穿衣了!她迅速往水中一缩,让水面淹没脖颈,往更上游方向游去。
忽然,河边一丛芦苇边又响起脚步声。一人上前拦住了那三名军士:「你们先回去,等孤更完衣再来。」
几人惊见颖王在此,连忙施礼:「见过殿下!属下遵命!」说罢,众人连忙转身回营了。
寂静夜色中,说话声格外清晰。听到声音的顾雁心下巨震!
卫贼竟然也在!!!
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!!!
她来的时候没注意那里,在洗澡的时候也完全没听到有人来!他该不会看到自己洗澡了吧!
顾雁停在水中,惊骇地往那芦苇丛看去。她正想开口问他,却见卫柏步出芦苇丛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喂!!!
竟然完全不理她!
他们已经十来天没说话了。这一路上,她经常看不见他,行程也是严义过来知会的。不跟他说话的时间越长,顾雁越像赌了一口气,偏不要自己先开口问他。她一直要求离开,他一直不放。若她先开了口,低了头,岂非就教他如意了。
但眼下这种情形,他竟然都不给她解释一下!!!
恼意霎时翻涌,顾雁握拳一砸,水面哗啦翻起浪花,扑通震响。她是想问他,但又不想当先开口之人。郁气闷堵,她干脆长吸一口气,低头扎进深水中。
河面漾起波浪,被打碎的银光渐渐重聚为一轮银月,随波起伏。波浪越来越平,越来越平。
忽然,岸上响起疾步声。卫柏疾奔入河里,四下寻觅。水面银月再次碎裂。
「顾雁!」他焦急唤道。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,与哗啦水声混在一起。
没有回应。
「顾雁!」卫柏摇摇晃晃地踩着河底卵石,摸索着深入河水。他四下找寻,一声比一声慌乱。然而周围只有幽碧的河水,倒映着细碎的光,根本看不真切水下。
她方才还在这里的,怎么忽然就不见了!
「来……」他刚想唤人来,又想到她此刻的模样,硬是咽下了后面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