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此,对外他被「突发疯病」了,桐花别苑也被守得铁桶般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在桐花别苑被拘了两年多后,一个黄昏,元璟突然被宣召进宫。
元琤遣他出访荣国道贺,那煌煌灯树照得王座上的人面目诡谲,王座后的帘子无风自动,幽光闪烁,绰约映出帘后冠袍繁复丶端坐如泥塑木偶的冯太后。
木然领旨后退出殿门,西边残阳如血,照得他头晕目眩,晃了晃身子险些栽倒。一头撞上进殿奉茶的小黄门,被热腾腾的茶水泼了一身。
元琤颇为不悦,命人带他去偏殿更衣。
为他更衣的女官,从头到尾一言未发,却在替他理好环佩上最后一绺流苏时,飞快捏了下衣袍的左袖,抬眸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。
他若无其事回到桐花别苑,回了书房,寻个藉口屏退所有仆从。
然后,褪下外袍,小心翼翼裁开左袖那块较厚的内衬,一点点扯出暗旧的绢帛。
这娟帛经过静心计算,在恰当的时机被缝进常服,再「刚好」被元璟穿走,旋即随使团光明正大带进龙骨关丶送进质子府,送到元旻手中。
元旻在书案下攥紧了两份绢帛,双手紧握成拳,微微颤抖。
。
春羽早已退下,书房内只剩阿七和元旻。
静了不知多久,元旻平复了下来,抬眸看向她,温声说:「这么冷,还不回去么?顺道去快雪阁带个话,九叔若回来了,请他过来一趟。」
阿七酝酿许久,艰难开口:「还有一事卑职也查清了,先王临终前确曾出过宫,他去的地方是……去的地方是……」
「是桐花别苑」,元璟的声音从房外远远传来,「阿旻,先王临终前在宫外见的最后一个人,应该是我。」
「九叔可否告知,父王去桐花别苑,所为何事?」
「不过找我喝酒,谈了些陈年旧事,他丶崔师姐还有我,很久以前的事」,元璟喟然长叹,眼神哀伤,「崔师姐是在中秋那天过世的,薨于浮玉宫,她服了鸩毒。」
「呵,崔夫人么?」元旻突然笑出声来,唇角笑意讥诮而苦涩,「活着的时候如胶似漆,幽禁了日思夜念,过世了便随她去了,当真痴情。」
阿七被他突兀的刻薄惊到了,转瞬回过味来。昭王与崔夫人倒是「得成比目何辞死,只羡鸳鸯不羡仙」,那为他殚精竭虑善后的冯太后算什么,元旻这个嫡子又算什么?
她忽然想起幼时,景和宫庭院的梨花纷飞,芳华盛龄的冯姮就那样一夜夜守着偌大空殿,孤独地替昭王教养庶长子,生养元旻元晴兄妹。那位永远温婉平静的贵妇,是否也曾听着浮玉宫传来的笑声黯然神伤?
聪慧早熟丶从未有过童年的元旻,是否也曾期待过父亲好好陪伴他一会儿,关怀他衣食喜好,陪他放风筝丶看他舞剑丶听他学琴?
元璟苦笑:「你不懂,有些时候,世事难两全。」
元旻坚决道:「若我无法一视同仁照拂周全,便学高祖太祖,终其一生只册王后,空置六宫。」
元璟满眼唏嘘:「你还是太年轻……今时不同往日,没有哪个国君有不纳妃嫔的自由,即使有,从别处付出的代价一定更大。」
元旻沉默了,抬眸看向窗外。
元璟声音柔和了些,眼中有泪光闪动:「阿旻,先王是很挂念你,那晚除了说那些陈年旧事,还给我了一块玉牌,让我寻个机会给你,说是你周岁便备下的……」
「他求我以后多帮你,他是高高在上的王,却拉着我求我,他说『阿旻还小,大哥求你帮帮这孩子,他太苦了,爹爹对不住他』。」
「他来的那天是八月十七,八月十九早起升阳就戒严了,直到八月二十一卯正,景阳锺才被敲响,三万下,大丧。」
「以王嫂的智谋,先王如有不虞,她肯定给你传过信,甚至给元晞也传过,只是消息没传出去。」
「所以,阿晞是从何处提前得知了消息,才能那么及时在灵前挡下元琤?」
大王子元晞,昭王镇守宣庆的外室子,生母不明,一直养在宣氏门下。征和元年,冯姮劝说先王,将已十一岁的元晞从朔宁府接入宫中,待之如亲生。
元晞成年成婚之后,领了宣庆府边户总都督之职,去翊国东北苦寒之地,与宣氏共同守护大翊与北宛之间那条长达一千七百里的边境线。
若以派系划分,元晞既是太后党,又与宣氏亲厚。夺位素来以密成,元琤不可能给元晞这个羽翼丰满的长子透一丝风。
除非宣氏提早就知有此变故。
至于宣氏为何提早知情,元晞为何还能率亲兵入王都,并不难揣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