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羽脸色一变,不悦道:「你突然提我兄长作甚?」
顾雁轻叹:「老管事亲眼见过他在酒楼作赋,写出大齐第一赋文。说他才学名满天下,姿容绝世,风华万千,如明月高悬,世人无不倾慕,可惜英年不永,令人痛心。奴婢从未见过陶灵公子,那时听到这些话,便无比向往一睹陶灵公子的风采。」
她柔声说着,陶羽渐露伤怀。卫柏在旁负手而立,一直冷眼瞧着他们。殊不知,他交握在背后的手悄然捏紧。
「奴婢还听说,当时在陶灵公子祭礼上,殿下扶棺痛哭,深为惋惜,还说要收集公子生前手稿编纂成集,实现他生前未尽之心愿。此话传遍梁城。方才奴婢听陈书佐提到,他就整理过陶灵公子遗作,那些文稿就在典录司。奴婢实在羡慕,陈书佐能看到那些传世佳作。」
陶羽深深吁出一口气,吐出积累在胸的伤感。突然,他双眼一眯,警觉道:「好厉害的口才,三言两语便能牵人心绪。就算如此,这跟你想见识典录司印鉴有何关系!」
这厮果然难缠。
顾雁面色不惊,上前一步,毫不怯懦地盯着他说道:「如陶长史,如陈书佐,诸位用印鉴在所写文章上盖印留名,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。而奴婢同样识文断字,」她垂下眼睫,满眸憾色,「却只能收拾笔墨书阁,写写杂戏供殿下一乐。」
陶羽噎住。很快他又斥道:「这不是侍墨婢的本职么?」
顾雁咬住唇,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卫柏:「殿下说过,文章无高下之分,难道写文之人就有高下之分?我是奴婢,就不能有在文上盖印留名的志气么?就不能想去典录司领略陶灵公子遗作么?就不能……」
她暗暗捏住手,鼓足勇气说出最后一句:「也像陈书佐那般,不是当逗趣乐子,而是……帮殿下为陶灵公子编撰文集吗?」
陶羽惊讶地睁大眼,仿佛被这番话震住。不知他是觉得奴婢不该痴心妄想,还是因为她反覆提到仰慕陶灵,教他不知如何辩驳。毕竟陶灵是他最钦佩的兄长。她方才那些形容,他也是认同的。
总之,陶羽被她说得无言以对,只好转眸看向殿下,却见殿下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只是淡淡望着她。
卫柏突然幽幽说道:「你那日说,以前读孤文稿时,便向往见孤。今日你又说,早就向往一见陶灵的风采。所以,你到底向往见谁?」
啊?顾雁眨了眨眼。
还以为卫贼会质疑她所言真伪,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!
她属实始料未及,连忙回想一番前几日在范华殿编的话,迅速说道:「奴婢那时所言,也是真心实意。」
「你对孤可没有那一大段,诸如明月高悬的形容。看来,你主要向往见陶灵,顺便向往见孤吧?」卫柏的脸色越来越冷,背后的手越捏越紧,「你想进前院,该不会就是,为了去典录司看陶灵遗作吧?」
顾雁浑身一凛,这厮竟猜对了!
虽没猜对她的真正目的,却猜对了她的行事思路!
一股紧张从脊背窜出,手臂瞬间浮起大片鸡皮疙瘩。
「不是!」她脱口道,「奴婢也很向往见殿下!」
「也很?」
「不不,是主要向往见殿下!顺丶顺便才向往见陶灵公子……」顾雁声音愈发小了。
啊!卫贼心眼怎么这般小!他文章写得不错,就容不得别人说陶灵也写得好吗!陶灵就是写得好啊!虽然她没见过,但书肆老管事确实这么说过嘛!这厮怎这般容易生气!
顾雁小心翼翼地说:「还请殿下成全奴婢,为殿下侍墨之馀……允奴婢去典录司,誊撰陶灵公子遗作……」
卫柏的嘴唇抿成一线,脸色阴沉得周围三尺地面都能立刻冰封。
陶羽左右看看,忽觉以自己身份,实在不便置喙亡兄,说什么都很尴尬。他连忙捧高卷轴,飞快说道:「殿下,属下先回去审阅这篇文赋,确保无误后再呈殿下!属下告退!」
「嗯,」卫柏敷衍应声。
陶羽躬身一礼,迅速后退,转身疾走消失在殿阁后。
范华殿前院再无旁人。随侍颖王的当值侍从,也远远退在旁边阁殿下站着。
卫柏冷冷瞥了一眼她,撩袍迈开步伐。
顾雁吁了口气,站在原地撇嘴。
「还愣着作甚?」走远的卫柏停步回头。
「哦,奴婢来了。」顾雁连忙提裙,疾步跟上他。
卫柏走得很快。顾雁碎步在他身后,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三尺距离。当值的两名侍从远远跟在后面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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