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窗口日光,顾雁翻开《劝学录》,才翻两页她就合上了书页。自己抄的字,自己线装的书,在交给白郎君之前,她就反覆检查过,早已无比熟悉。所以此刻她一拿在手里,只看两眼就确定无误,就是她佣抄的那本《劝学录》!
再翻其他几本,无一例外,全是白郎君指定她来佣抄的童子启蒙书。
此刻,却全都放在卫贼枕边!
电光石火间,顾雁便明白了。怎可能这般碰巧,唯一的解释只能是,那个白郎君,是卫贼安插在徐阳城的一个暗探,而且还在监视她。
顾雁倏尔捏紧了书册。呵。果然不出她的意料,这厮攻打夔州果然早有准备,徐阳城里应该不止这一个暗探,所以他才能将夔州了解得一清二楚。看来,他早已经查到了她的真实身份。那他方才还问什么她的真名!明知故问!
到底是自己辛苦抄写制作的,她舍不得捏坏,又飞快松开手,整齐叠放起来。待她出去了,就把这几本书带回书肆去。就算委托客人是假的,也是她辛苦付出的劳动成果,怎能放在卫贼这儿糟蹋了!
她刚把书放好,脑中忽又冒出疑惑——卫贼既然监视她的举动,派探子悄悄监视就好啊,更神不知鬼不觉。为甚还要让探子来请她佣书啊?就不怕她警觉怀疑,暴露暗探么?还一连抄了四五本,要这些童子启蒙书,又没什么用。
想着想着,她忽然又想起前段时日,白郎君挑了两筐上好的笔墨送来书肆,说他儿子非要感谢她,买来这些请她收下。这名暗探之前请她佣书时,也是用儿子当藉口。
如果他行事皆受卫贼指使,那么他执意要送好笔好墨,也是卫贼的命令?
想到这,顾雁的心脏一颤。
他到底是什么意思……为何他还在意她用什么笔墨……
顾雁连忙甩头,把骤然冒出的荒谬想法甩出脑海。不可能的,卫贼向来阴鸷多疑,手段狠厉,她都这么骗他了,怎么可能是在关心她……别自作多情了!看看他过去,是如何对待归而复叛的雍州牧的!将叛党杀得一干二净啊!
她额头淌出冷汗,揪紧十指,最后一丝遐想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焦灼。
可笑啊顾雁,还想这些多馀的作甚?既然夔州已败,该想想如何保住家人性命吧!
她坐到毡毯上,背靠着卧榻边,闭上眼睛,陷入思索。
许久之后,大帐外响起繁杂的脚步声。
顾雁睁开眼,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去。许多颖军士兵手执长枪,将南夔王一行人夹在中间,正往大营内走。她远远见
到,队伍里还有娘亲和兄嫂,以及平宣阿兄!她飞快地往窗边一闪,躲在了帐壁里。幸好离得远,大帐里显得黑,他们没看见自己。
如果被人看见她在颖王帐内,多不光彩!方才那厮当众把她掳走,肯定已经让人议论纷纷了!她可以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,但娘亲丶嫂嫂和平宣阿兄都是脸皮薄的人,他们现在听到议论,肯定心里不好受!
想到这,她徐徐蹲下坐到毡毯上,屈膝抱着双腿,沮丧地把头埋在了腿上。
——
颖军大营的校场内,众人依次落座,坐在简单铺设的竹席上。兵卒们端来一碗碗米粥,一个个装着蒸饼的小竹篮,陆续摆在诸位宾客的面前。连主位上的卫柏面前,也摆上了同样的一碗米粥,一篮蒸饼。
卫柏拿起一张蒸饼,沉声道:「军中粮草有限,三餐从简。所有将领与兵卒同等餐食,孤也不例外。今日营中待客,只有这些粥饼,还请诸位见谅。待回梁城,孤定在府中设下盛宴招待。」
余座众人皆一动不动,全然没有胃口。
卫柏淡然一笑,冷眸睨向姜纪:「南夔王不想去梁城?」
老者喟然叹气,拿起一块蒸饼,却一口都吃不下,只道:「老夫不饿。」
坐在稍远位置的鄢和捏着拳,正待开口,旁边的谢夫人忽然转身朝卫柏一拜,颤声说道:「民妇谢英,乃顾雁之母。阿雁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娘亲。还请殿下网开一面,允民妇与女儿相见。所有责罚,民妇愿一人承担。」
「母亲……」见母亲如此,顾麟夫妇也一同朝卫柏伏拜。鄢和虽然气得发抖,亦垂首道:「在梁城,鄢某帮阿雁向殿下隐瞒身份。殿下若有气,尽管惩处鄢某。大齐以孝治国,而阿雁救母心切,情有可原。还请殿下放了她。」
卫柏看向顾家人,说:「谢夫人和顾侯尽管放心。眼下,顾雁好好待在营里。孤还有一些恩怨,要与她算一算。这两日,诸位先回家帮她收拾行李。两日后,再与南夔王一行同往梁城。颖军精锐会一路护送,以保诸位安全。」
他话音一落,南夔王拿蒸饼的手又是一抖。
卫柏又道:「孤会另选宽敞宅邸,供谢夫人和顾侯居住。到时你们想见她,自会见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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