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底下传来几乎微不可察的蚊呐。
“什么?”
谭瑛蹲下来,侧头去听他说话。
蒋峥看上去没有很一蹶不振,只是很安静的用那双同她如出一辙的黑眼睛看着谭瑛。
然后很轻声的询问,“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像一个废物?”
谭瑛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,然后看了一眼蒋用舟那边,压低了声音回答。
“我眼里的峥峥是一个特别有担当,也特别勇敢的人,但是有一点不太自信,遇到挫折容易怀疑自己,我希望峥峥能够改掉这一点,然后变成一个真正勇敢有主见的男人,爱人之前先爱己。”
她站起来,伸手去撩他的衣裳,“给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。”
蒋峥有些扭捏的扯住衣裳不让她看,耳朵边缘通红一片,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抻到了后背上的伤,疼得磕磕巴巴起来。
“别,别,别看。”
谭瑛皱眉,不理解他在害羞什么。
“我是长辈,看看没事的,而且我都嫁人了,你就别藏着掖着了,给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,严重了得去买药酒的。”
谭玦也跟着说,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“就是啊,表哥,让我姐看看呗,这有啥的。”
结果蒋峥还是不肯松手,死死攥着衣裳,脑袋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。
谭瑛放弃了。
她去谭荻林那边收钱了,让谭玦看一下他后背的伤势怎么样了。
……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一共是七十五文钱,工伤钱就不提了,好歹给了蒋峥一半呢,加上我手头剩下的几文钱,一会儿去给小岁买明天的药,这钱就又花出去了,根本剩不下来。”
看着谭荻林越发凝重的脸,他眼下的血痂已经变得乌黑青紫,看上去好不可怖,发根处又冒出了不少白发,双眼呆滞,打了好几天的赤膊,上半身晒得佝偻雀黑,整个人像是被吸瘪的干尸一样。
看到这些就能想象到,那每天搬抗赚到的三十文钱不是那么好拿的。
谭瑛心里有些不好受。
“阿爹,你别担心,下午我帮着阿娘把布鞋做出来,一定挣到钱补贴家用,这样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
谭荻林笑了笑,声音沙哑的说,“好,你也不用着急,阿爹还撑得住呢,这点沙袋不算什么,阿爹有的是力气。”
谭瑛看着他眼底爬满的血丝,垂下眼,突然冷不丁说道。
“阿爹,你是不是也希望我留在余家。”
谭荻林一顿,“瑛瑛,怎么突然这么说?”
他忽地变了脸色,压低了身子问,“是不是你娘和你舅妈她们说啥了,你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阿爹知道你在余家受了很多委屈,你什么都别管了,就安心在家里待着,有爹在,谁也不能赶你走。”
他话说得一派父女情深,谭瑛内心微微有了点感触。
但也没有多少。
她不知道谭荻林能做到什么地步,还是只是嘴边上随口一挂的亲情幌子。
“没有,我就是怕,余敬廷要是簪缨加身了,你们就不会再想让我和离了,毕竟,谁不想攀上这样显赫的女婿。”
“永远不会。”
谭荻林态度坚决的向她保证,“爹没有大本事,但绝不会做卖女求荣的事。”
“你不想在余家过了就回家,家里不多你这张嘴,等到过几天这零工做的差不多了,我还把老本行捡起来,做做木工子,家里肯定不会缺钱的。”
谭瑛还真有些感动了,眼睛水亮,“谢谢爹。”
其实,她在某些方面是一个绝对的现实主义,在没有得到实际结果之前,谭瑛不信任何空口的话头承诺。
当然,这并不妨碍谭瑛偶尔也会融入到这样的氛围当中,去说这样甜蜜的、所有人都爱听的漂亮话。
不过这次,她是真的有些触动了。
就算是假话也好,假话充作慰藉也好。